王永亮：刍议招采十大关系——关于热电行业生态链与反内卷的思考

2025 年 12 月 10 日 - 12 日，以 “聚力低碳转型、智领能源未来、共铸产业生态” 为主题的「2025 第二届热电产业高质量发展大会」在济南隆重举办。12月10日，在大会先期举办了「热电产业委员会一届主任委员会扩大会议」，近百家会员单位济济一堂，热烈交流。

会议期间，中国节能协会热电产业委员会特邀专家、北京能源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原党委常委、副总经理王永亮先生受邀发表《刍议招采十大关系——关于热电行业生态链与反内卷的思考》专题报告，引起了参会代表的热烈反响。

以下是报告发言摘要记录，内容在确保原意准确完整的基础上保持口语化风格并进行了优化调整，以便呈现更为流畅的阅读体验。

非常高兴受协会邀请，在山东济南与大家进行交流。刚才几位嘉宾的发言对我启发很大。下午时分，大家或许容易感到疲倦，但正如徐光平总所言，我们应当“抱团取暖，共同发展”。因此，我提议，让我们共同振作精神——抱团取暖，共同发展！

今天下午我想分享的主题，源于我们行业一个普遍的感受——“卷”。国家近期针对“内卷式”竞争召开了多次会议，也出台了不少法律法规。在这样的大形势下，有些宏观环境总体对我们有利，但也有一些情形我们暂时难以改变。当无法改变环境时，我们要学会适应环境。因此，今天我想主要从“适应环境”的视角，和大家谈一些个人不太成熟的思考，我称之为“刍议”，就是粗浅见解的意思。

主要谈三个问题：能源价格、招投标实践、以及行业生态链。

第一个问题：能源价格知多少？

作为一名工程师，如果不懂价格，就不是好工程师；作为企业家或老板，如果不关注效益，也不是好老板。我们从事热电联产，在产业层面是提高能源利用效率的优选路径，但最终还是要让腰包鼓起来、腰杆硬起来。那么，对于我们热电行业，国家能源的底层逻辑是什么？究竟谁在决定能源的话语权？

总体来看，我认为“十五五”期间，随着全国统一大市场的建设，我们在全球能源领域的话语权会进一步提升。回顾煤电领域，煤炭价格已高度市场化；而电力，尤其是以山东为例，光伏发电在过去五到十年经历了黄金时代，因其门槛相对较低，且与白天的负荷匹配度好。但近两三年，山东出现了光伏负电价，热电联产有时也会出现负电价，这可能意味着一个拐点的到来。

然而，供热（热）则不同。虽然热价难以大幅上涨，但在政府指导下的热价是相对稳定的。可以说，电力正在快速市场化，而供热或许可称之为“民生热”或“计划热”。市场化浪潮的传导具有规律性，但也存在滞后性。因此，供热项目，比如我们京能集团运营的全球最大热网，虽因民生属性难以暴利，但作为一种具备相对垄断性的保底资产，其资产质量和获取金融政策支持的能力是坚实的。

接下来看国家能源安全新战略——“四个革命、一个合作”。这对于我们工程师和企业家而言，有几个需要关注的要点：第一，消费革命指向终端用能电气化。近期国家能源局关于新能源就近消纳的文件强调了“集成融合”，我认为“十五五”期间新能源在供热中的占比将大幅提升。第二，技术革命强调融合化，即数字化、智能化。这旨在解决基层工作繁重的问题，通过数字化转型，将重复性、经验性工作交给机器，比如利用机器人、AI撰写报告，从而解放人力。

在中国，我们从不缺乏专家，尤其是不乏借鉴西方经验的专家。但我必须强调，我们在听取任何报告（包括我的报告）时，都要带着思考，多问一个“为什么”。我举两个例子：一是西班牙和美国德州的大停电，电价一度飙升至几十美元；二是2022年我国能源紧张时期，居民电价并未上涨，重庆燃气微调价格后甚至还进行了补偿。这背后的底层逻辑在于，我国与西方国家“资本至上”的逻辑不同。因此，面向“十五五”，我们在虚心学习国际先进经验的同时，必须进行转化，紧密结合国情、省情乃至具体项目条件，就像遵义会议后，将马列主义与中国实际结合一样。专家的意见是“金手杖”，是重要的外脑参考，但不能当作不可更改的“指挥棒”或“圣经”。我们要走中国特色热电发展之路。

第二点，要关注“省为实体”的现状。在当前市场环境下，各省的能源价格逻辑不尽相同。每个省的热价、煤价都与本地的资源、市场紧密相连。“十五五”期间，随着电力市场化深入，“省为实体”的格局可能还会延续一段时间。理想中的全国完全一体化市场，可能还需要5到10年。因此，我们的项目分析和价格判断，必须紧密结合所在省份的具体情况。例如，京能在三北地区的供热期可能长达7个月，而在华中地区可能只有3个月，两者的项目经济性逻辑截然不同。

此外，新能源电价的剧烈波动和不确定性，为供热能源转型提供了新思路。利用热的“惯性”和“存储”特性，可以在夜间电价低谷时蓄热，平滑电费成本。例如，采用大口径管道（如新兴王总介绍的3.2米管道）进行蓄热，就是很好的实践。

关于储能，我想形象地类比一下：响应速度极快的飞轮、超级电容像马（明年恰是马年）；持续数小时到一天的储能像牛；能支撑一周左右的像骆驼；而用于更长时间或季节性调蓄的则像北极熊。技术本身无绝对先进之分，从工程角度，最关键的是匹配度，最适合项目场景的方案就是最好的。

最后，必须考虑碳价因素。未来，供热项目的降碳收益所有权归属需要提前明确约定，否则容易产生纠纷。例如，京能集团北京热力目前每年还需购买不少碳指标。对于热电联产项目，节能降碳的效益在热、电乃至碳市场之间如何分配，教科书争论了几十年。我建议，可以通过事前约定，将复杂的技术分配问题简化，实现“大道至简”。

第二个问题：招投标实践中的十大关系（云卷云舒大明湖）

我参与过的招投标总额超千亿，有人戏称我为“标王”。在招投标领域，我们不应做只知抱怨过去的“祥林嫂”，而应学习鲁迅，像匕首和投枪一样直面问题、分析问题。无论是买方还是卖方，都可以从以下十对关系中找到改进工作的抓手。

1. 招标与投标——目标统一与立场对立。 双方共同目标是“干成项目”，但买方希望价低，卖方希望价高。解决这对矛盾，可借鉴“外部公开，内部透明”原则。招标信息对外公开如一（像高考），内部决策流程则应对内透明，在关键界面上与卖方进行充分沟通。

2. 高考与统考——选拔与合格。 招标本质是“选拔赛”（高考），不是“产品鉴定会”（统考）。首先要设定合理的“统考”门槛，确保入围者基本合格；然后通过“高考”进行优中选优。建议业主方可在编制招标文件阶段，邀请潜在投标方以专家个人身份参与讨论，有助于制定更科学、公平的“试卷”。

3. 定量与定性——门槛与评分。 定性指标（如业绩年限、有无纠纷）主要用于设“门槛”，将不合格者挡在门外。定量指标则用于“评分”，在合格者中分出高下。应尽量减少打分时的主观定性描述。

4. 客观与主观——机器与专家的分工。 应将客观评分项（如证书数量、业绩金额）尽量标准化、自动化处理，解放专家的精力。专家的价值应更多体现在需要专业判断和技术评估的弹性空间上。

5. 合规与合理——底线与追求。 合规是必须坚守的底线，合理是实现价值最优的追求。核心在于“匹配度”。避免“质量过剩”和“功能冗余”，用合适的成本满足项目真实所需。例如，一个临时换热站，就不必按“百年大计”的标准建设。

6. 一时与一世——全生命周期视角。 在边界条件多变的当下（如电价波动），决策不能只看投标价。当难以精确测算全生命周期成本时，可追求“相对领先”策略——确保在本地区、同类型项目中保持成本或效能的相对优势。

7. 合理价的探寻与价格分设置。 如何确定“合理价”？可综合参考行业历史价、项目概算、各投标报价等。价格评分策略上，国际通行做法是：报价偏离合理价越多，扣分越严厉。通常对高价扣分更陡，对略低价扣分较缓，并对过低报价设置废标红线，以引导理性报价，防止恶性竞争或围标。

8. 差异与博弈——透明化与确定性。 招标要求应尽可能清晰透明。“黑箱”操作会增加双方的不确定性，导致报价失真和后续纠纷。倡导“同质化对标”（将不同方案折算到可比维度）和“差异化竞争”（根据项目特殊需求突出自身优势）。

9. 防止质量过剩与功能冗余。 业主要清晰定义真实需求，引导市场提供“管用即可”的方案，而非盲目追求过高配置。就像装修，预算充足可选高端石材，预算有限刷上醒目的中国红也能达到效果。

10. 打假与假打——良币驱逐劣币。 与其疲于“打假”，不如主动“保真”。建议协会建立“优秀合作伙伴推荐名单”，对守信、质优、服务好的供应商予以公示和推荐。在招标中，可将此类荣誉作为加分项或优先项，通过激励“良币”，逐步挤压“劣币”空间。

在信息不对称下决策的三条路径： 一是“对标”，寻找可类比的标杆；二是“对赌”，对关键成果设置对赌协议；三是“保险”，对难以承受的重大风险，通过购买保险来转移和锁定风险上限。

第三个问题：构建“链链不舍”的健康生态圈（赢未来）

破解内卷，最终要依靠健康的行业生态。我们要从“零和博弈”转向“竞合共赢”，从“单打独斗”转向“抱团取暖”。

生态圈的核心是产业链、供应链的协同。要主动“进圈”，了解上下游伙伴。竞争不可怕，没有竞争的行业是一潭死水。我们要的是在规则明晰下的良性“竞合”。

例如，在08年奥运会保电期间，我们为了解决燃气轮机备用转子昂贵且占用资金大的问题，联合了国内十多家同类型机组的业主，签署了“联合保供”协议，约定紧急情况下可相互支援转子，事后补偿。这实现了“1+1>2”，如果再加上创新，甚至可以追求“1+1>11”的生态增值。

构建生态圈，需坚持三个导向：需求导向（解决真实痛点）、目标导向（设定清晰目标并用对赌等方式保障）、结果导向（以最终产出和价值创造衡量合作）。

最后，用一个“赢”字与大家共勉：

• “亡”：保有忧患意识。

• “口”：善于沟通，沟通也是生产力。

• “月”：日积月累，久久为功。

• “贝”：创造核心价值，从“卷价格”转向“卷价值”。

• “凡”：保持平常心，尊重规律。

真正的赢，是生态的共赢。就像冬奥“张北的风点亮北京的灯”项目，离不开产业链各环节优秀伙伴的同心协力。作为企业，在合规基础上，守信用、重契约，敢于对合作伙伴说“在合规应付的前提下，我们不差钱”，这本身就是最宝贵的品牌资产。

以上是我的一些粗浅思考，希望能抛砖引玉。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