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源是人类社会生存发展的重要物质基础,也是社会进步的引擎,攸关国计民生和国家战略竞争力。随着全球能源格局的加速转变 , 如何推动能源绿色低碳转型,积极发展清洁能源,推动绿色生产力发展正成为颇受行业关注的焦点话题。带着这个问题,记者采访了国务院原参事、国家发展改革委能源局首任局长徐锭明。他着重介绍了关于“双碳”目标、“能源革命”提出的新的战略、目标、要求等一系列政策精神,把脉新能源转型,为新能源产业的创新发展提供重要启示。
记者:2025 年是“十四五”收官之年,也是我国提出“双碳”目标五周年。“双碳”领域将迎来众多具有标志性、里程碑意义的节点,如能源消费强度和总量双控收官,碳排放双控即将开启,“十四五”时期碳排放强度迎来期末“大考”。您如何看待实现“双碳”目标,推进“双碳”工作的迫切性?
徐锭明:学习理解党中央关于“双碳”工作的相关精神,有两个重要会议需要关注。一个是 2021年3月15日召开的中央财经委员会第九次会议,这是中央第一次全面部署“双碳”工作,是“战略定性”;另一个是 2021年4月30日,中共中央政治局进行第二十九次集体学习,要求各地各部门统筹有序做好碳达峰、碳中和工作,明确时间表、路线图、施工图,这是“战役布局”。
推进“双碳”工作不仅是实现可持续发展的迫切需要,推动经济结构转型升级的迫切需要,还是促进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迫切需要,推动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迫切需要。这“四个需要”全面回答了“我们自己要做”“我们自己必须做”的理由。然而,实现“双碳”目标,等不得也急不得,不可能毕其功于一役,必须坚持稳中求进、逐步实现,需要处理好四对关系(发展和减排的关系、整体和局部的关系、长远目标和短期目标的关系、政府和市场的关系),坚持五大原则(全国统筹原则、节约优先原则、双轮驱动原则、内外畅通原则、防范风险原则),做好六项工作(加强统筹协调、推动能源革命、推进产业优化升级、加快绿色低碳科技革命、完善绿色低碳政策体系、积极参与和引领全球气候治理),把“双碳”目标任务落到实处。
记者:在“双碳”目标的驱动下,我国的新能源领域正在加速崛起,如何看待新能源产业高质量发展?
徐锭明:高质量发展关系着中国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全局,鲜明体现了社会主义本质和价值要求,需要重新审视人类的生存与发展。在我看来,高质量发展可以用两句话来概括,即绿色化发展和数字化发展。绿色化谋生存,数字化图发展;绿色化发展为数字化发展导航,数字化发展为绿色化发展赋能;未来的发展必然是绿色的数字化发展、数字的绿色化发展。党的二十大报告将“广泛形成绿色生产生活方式,碳排放达峰后稳中有降,生态环境根本好转,美丽中国目标基本实现”作为 2035 年我国发展的总体目标之一,这意味着加快形成低碳生产生活方式,不仅是我们对美好生活的追求,更是实现“双碳”目标的必由之路。而新能源产业以低碳、创新与可持续性为特点,其高质量发展有助于加快形成绿色生产方式和生活方式,能够最大限度减少资源使用损耗和对环境的污染。
记者:当前,全球能源形势正在发生深刻变革,能源转型成为必然趋势,您认为新能源产业发展有哪些发力方向?
徐锭明:纵观人类社会发展的历史,人类文明的每一次重大进步都伴随着能源的改进和更替。回顾人类能源发展与转型的历史,可以清楚地看到,它正沿着由高碳到低碳、低效到高效、不清洁到清洁、不可持续到可持续的轨迹,一步步地向前发展。更重要的是,在这一过程中,人类社会也经历了从无意识到有意识,从不自觉到自觉,从被动到主动的发展过程。
在全球范围内,各国都在积极推动绿色能源和可持续发展的政策,抓住能源转型机遇。中国作为全球最大的能源生产国、消费国,以及温室气体排放国,在能源转型中的表现和决策,必将对全球能源市场、经济结构以及国际竞争格局产生深远的影响。目前,我国已经形成了煤炭、电力、石油、天然气、新能源、可再生能源全面发展的能源供给体系,技术装备水平明显提高,生产生活用能条件显著改善。尽管我国能源发展取得了巨大成效,但也面临着能源需求压力大,能源供给制约较多,能源生产和消费对生态环境危害严重,能源技术水平总体仍有差距等挑战。
因此,我国的能源转型需求十分迫切,必须加快能源转型步伐,推动能源高质量发展。而绿色发展是可持续发展的核心要求之一,通过推动绿色发展,可以实现经济、社会和环境的协调发展,提高人民生活质量。新能源具有清洁、高效、可持续等优点,是未来能源发展的主要方向。数字化转型为能源行业带来了新的发展机遇,通过应用大数据、云计算、人工智能等新技术,可以推动能源行业的智能化、数字化发展,提高能源利用效率和管理水平。在建立新能源体系与新型电力系统的过程中,就会带来两大新课题:一是氢能与储能在新能源体系中的地位与作用;二是氢能与储能在新型电力系统中的地位与作用。
记者:2025年2月9日, 国家发展改革委与国家能源局联合印发了《关于深化新能源上网电价市场化改革 促进新能源高质量发展的通知》,这项改革对新能源产业发展有哪些重要意义?
徐锭明:了解这项改革首先要搞清楚什么是新能源。新能源包括风电、光伏、海洋能、地热能、生物质能、氢能。传统能源是指煤炭、石油、水电(含常规水电和抽水蓄能)等。目前,在发电装机容量构成中只有风电和太阳能属于新能源。
国家能源局发布的2025年1—4月全国电力工业统计数据显示,截至2025 年4月底,全国累计发电装机容量34.9 亿千瓦,同比增长15.9%。其中,太阳能发电装机容量 9.9 亿千瓦,同比增长47.7%;风电装机容量5.4 亿千瓦,同比增长18.2%。从发电装机容量构成上看,新能源占比已达43.8%。
随着新能源大规模发展,新能源上网电价实行固定价格,不能充分反映市场供求,也没有公平承担电力系统调节责任,矛盾日益凸显,亟须深化新能源上网电价市场化改革,更好发挥市场机制作用,促进行业高质量发展。当前,新能源开发建设成本比早期大幅下降,各地电力市场快速发展、规则逐步完善,也为新能源全面参与市场创造了条件。
深化新能源上网电价市场化改革主要包括三个方面。一是推动新能源上网电价全面由市场形成;二是建立支持新能源可持续发展的价格结算机制;三是区分存量和增量项目分类施策。
从改革的意义来看,首先,有利于推动新能源行业高质量发展。新能源上网电价全面由市场形成,存量增量分类实施支持措施,有利于形成真实的市场价格,促进电力资源高效配置,引导新能源行业健康有序发展。
其次,有利于促进新型电力系统建设。新能源入市交易后,将公平承担电力系统调节成本,各类电源在电力系统中的价值将得到更充分体现,更好引导新能源与调节电源、电网协调发展,助力构建更加高效协同的新型电力系统。最后,有利于加快建设全国统一电力市场。改革后,新能源与煤电等一样进入电力市场、上网电价均由市场形成,电力市场化交易进一步扩围,同时各地电力市场规则将按照国家要求相应完善,能够极大促进全国统一电力市场建设。
记者:您曾经提出从“论能源革命”到“再论能源革命”的论述,“再论能源革命”与第一次“论能源革命”相比有哪些特殊的意义?怎样理解其内涵和意义?
徐锭明:能源革命改变了人类的能源结构和能源利用方式。2014年6月,我国提出“四个革命、一个合作”,即推动能源消费革命、能源供应革命、能源技术革命、能源体制革命和全方位加强国际合作,我将此能源安全新战略定义为“论能源革命”。
2023年7月11日召开的中央全面深化改革委员会第二次会议强调,要立足我国生态文明建设已进入以降碳为重点战略方向的关键时期,完善能源消耗总量和强度调控,逐步转向碳排放总量和强度双控制度。要深化电力体制改革,加快构建清洁低碳、安全充裕、经济高效、供需协同、灵活智能的新型电力系统,更好推动能源生产和消费革命,保障国家能源安全。因此,我将此定义为“再论能源革命”。
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对能源革命的认识不断丰富、发展和扩展。第一,在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下,“再论能源革命”告诉我们正处于能源发展的新时期。第二,“再论能源革命”告诉我们要正确引导能源发展,打造“源网荷储”新生态。第三,科技驱动信息化与工业化的深度融合,实现产业数字化转型升级。第四,“再论能源革命”明确了现实需要,推动能耗双控转向碳排放双控,推动可持续发展。因此,“再论能源革命”是“论能源革命”内容的深化和丰富,为打造新能源体系和新电力系统勾画了路线图,明确了能源管理部门的职责和企业的发展方向。
记者:2022年3月,国家发展改革委、国家能源局联合印发《氢能产业发展中长期规划(2021—2035年)》,明确了氢能和氢能产业的战略定位,即氢能是未来国家能源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以及实现绿色低碳转型的重要载体,氢能产业是战略性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的重点发展方向。对此,您认为应如何发展和应用好氢能?
徐锭明:根据国际氢能委员会预测,到2050年,氢能产业将创造3000万个工作岗位,减少60亿吨二氧化碳排放,达到2.5万亿美元产值,氢能在全球能源中所占比重有望达到18%。
作为能源革命第三大支柱,氢能具有环境友好、利用高效、储运多样、应用广泛等特点。氢能与电是二次能源的绝配,氢电协同为新能源体系提供有力支撑。未来,氢能将是一种主体能源与基础能源,也是新电力系统、新能源系统以及能源互联网的枢纽。当前,全球各国对于氢能的利用和发展,充分展示出人类正在有意识、自觉并主动地保护环境,应对气候变化,拯救地球,坚持走可持续发展道路的决心和意志。
发展氢能需要回答好以下几个问题:氢是什么?氢从哪里来?用什么样的氢?怎么样才能用好氢?如何打造氢能产业链?同时,发展氢能还必须思考氢能在能源革命、碳中和、新型电力系统、新型交通体系、现代工艺体系、现代农业体系、现代社会体系、现代民生体系中的地位与作用。
从技术上看,经过100多年的发展,氢能的核心关键技术已有所突破,氢能的产业化生态正在构建中。未来所有的可再生能源都可以变成氢能,实现就地消纳、就地发电、就地利用。目前,由多个地方电网或大区电网互联而成的互联电力系统、联合电力系统或统一电力系统的“大电网”很难解决储能的问题。但当可再生能源变成氢能时,依靠氢储能,从以往的“即发—即送—即用”转变为“即用—即送—即发”,从根本上解决电力行业的储能难题。因此,我国应抓住能源革命契机,推动氢能发展,积极拥抱氢能时代,打造中国氢经济生态系统,赋能“双碳”战略。铸造能源革命第三大支柱,支撑可再生能源规模利用,助力构建新一代电力系统,建设可持续的零碳氢能社会。
然而,我国发展氢能面临着成本偏高、关键技术受限、配套尚未完善、市场仍需培育、二氧化碳处置等五大现实难题。对此,我们要找准发展氢能的切入点,也就是要做好供需平衡。目前,全国有500多座加氢站,实际运营的却只有一半,而达到盈亏平衡点的加氢站只占实际运营的一半。对于破解这样的发展困境,需要我们不断认识、把握、培育供需平衡。同时,科学完善氢能产业链,积极培育新市场,做好示范推广。因此,建议可从国家层面选不同类型的300座城市,开展氢能推广示范工作,来解决供需平衡问题。
记者:在解决“大电网”储能难题的基础上,您认为应如何推动中国储能产业的创新发展?
徐锭明:随着能源革命的深入和能源结构的调整,要打造构建新型电力系统,需靠“三能”,即氢能、储能和智能。其中,储能是用科学匹配的方式方法,针对不同地区的资源能源储蓄情况,利用科技智能的手段,全面打造新型电力生态系统的重要途径。
储能产业想要实现创新发展,我总结了要做好“六问六答”。第一,要回答“储能是什么”。它是通过介质或设备把能量存储起来,在需要时再释放出来的过程。第二,要回答“为什么需要储能”。储能能够实现“五保”,即保安全、保生产、保智能、保生态、保生活,所以储能要渗透和应用到源、网、荷。第三,要回答“如何储能”。要选择科学的技术路线进行科学匹配。第四,要回答“储能储多少”。各地的储能需求不一样,例如,四川以水电为主,青海以新能源为主,内蒙古以煤电为主。因此,不能“一刀切”,应通过建立需求模型,来选择技术路线。第五,要回答“由谁来储”。应由储能产业上中下游共同参与配合,全面实现储能的系统化与智能化。第六,要回答“储能怎么用”。目前这一问题还没有被彻底解决,未来通过共享经济,将提升储能的质量、效率与效益。
因此,我国应建立科学、现代化的储能产业体系,具备多元灵活、节能高效、安全可靠、智能共享等特征,助力发展绿色低碳经济。在储能产业,应注重集中与分散相结合,固定与移动相结合,不同储能方式相结合,以及储能系统和虚拟电厂相结合,支撑我国的新型电力系统、新型能源体系,推动能源革命,确保能源安全,助力实现“双碳”目标。
记者:您曾经提出“科技决定能源未来,科技创造未来能源”,如何看待科技对未来能源发展所起的作用?
徐锭明:未来能源将包括数字能源、绿色能源、永续能源、太空能源。在数字经济时代,我们要打造以可再生能源为基础,以数字能源为主体的数字能源强国。推动能源行业数字化转型,建设数字时代的数字能源强国,既是我国端稳“能源饭碗”的必由之路,又是建设能源强国的必然选择,更是确保我国能源安全的根本保障。能源数字化将全面优化资源体系、提高整体效率、创新商业模式、重构能源市场,实现生命期价值最大化,助推新时代的数字经济,为新智慧经济奠定基础。当前,在能源领域,拥抱人工智能已经成为不可逆转的趋势。
未来,数字是能源,算力是引擎,算法是舵手,安全是保障。在人工智能等相关技术的加持下,核聚变作为清洁能源的终极梦想,可提供几乎无限的能源供应,解决能源危机,促进全球经济的可持续发展。国家能源管理部门应设立核聚变能管理机构,将发展核聚变能纳入“十五五”规划,推动数字能源大脑建设。通过上云用数、赋能赋智、建能源脑、建电力脑、建新体系,将推动动力变革、效率变革、能源变革。










